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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1/2008

    距离

     
     
       一个延续了十几年的个人友好团体,每到新年前后有一次聚餐聊天。地点总是大阪中心梅田一带,因为这是一团彩线般的各路交通终始站,便于分居在四面八方人的进出。离家只有10公里,每周穿行而过。这是纽约的曼哈顿东京的新宿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尖沙咀。灯红酒红,车流似水,人影匆匆。这里,物质著世间的富有,灌溉著蔓延不绝的欲望,吸舐著青春不青春的血液,翻弄著一批又一批单薄若纸的命运,翻飞著比命还重比空气还透明的钞票。

        
    繁华。

         
    一个站口。又一个站口。把一个日夜又一个日夜送来,又送走。那些怪物一样膨胀出来的大厦,朝日新闻,东芝,还有日航。百次几百次,千次几千次。走啊走。进进出出。那曾是怎样的速度怎样的动力。陌生,是由于繁华与你无关。奔走,是为了维持我的生存。那个你,领著这个自己。怕相互迷失,紧密相依。你排斥著眼前的纷杂搅扰,我在抵抗中披荆斩棘。

        
    每当进入这个钢土森林,即将窒息的你总让我心生恐惧。盘旋中上升上升,直到10楼才找到泊车空位。心与车一同悬挂空中。暗记方位怕找不到回来的路。电梯里挤满星期天的男女老幼。一个爸爸双手推著两个童车。幼童眼睛望著我,澄澈如水。心问那眼睛,孩子,我们现在在哪里?

        
    手持地图,找不到要去的聚会地。这一方密集到无以复加的繁华地,面积或许不超过一个大学校区。不到500米的距离,复杂得难以确定方位。走出地下,走上路面。这里不见一株树不是因为在冬季。这里无一寸不被石化的土地不是因为不在地球。你挣扎著。我扫尽目光所能及辨别方向,穿行在他人的穿行里。一个美丽的老媪,拄著拐杖踽步迎来。她前倾著上身,神情凝固著漠然。欧洲古典歌剧式的繁琐服饰,展示著不合时宜的华丽。她走在都心走在风里走在人群的边缘,厚重的粉面绛唇图解著浓缩在阅历中数不尽的谜。

        
    走进一栋足以刺痛云朵的高楼,找到地下2层,找到那些认识我的人。用中午的啤酒乾杯。我的杯中是乌龙茶水。那些美好的笑容叮咛的话语,你可否感应到了几分之几?那些初旅他乡的生疏,由于过度的重温早已不再是回忆。每一个善意的眼神,每一份诚挚的鼓励,永远让你涌出感动和感激。人人陌路相逢,江湖际遇,多少事。多少事,也连结不出一个完整无憾的履历。珍惜缝隙里的温馨,呵护你我他殷殷渴望的慰籍。

         
    泊车大厦里,陈列著人类当今最全面最权威的人给人创造的高科技。走进去就陷入扑朔迷离。从电池到照相机,从电脑到新世代半导体。你已经奄奄一息。你拒绝跟随文明再继续文明下去,你害怕所有的实体都转换成眼睛看不见的数码信息。你害怕你与我越来越大的距离。你在冥顽不化,我却忽然生出关于停车费的算计。寸土寸金之地,不购物只停车的费用,足够买几百个电池或者加满一箱油多跑几百公里。于是,就近找到一个柜台,说我需要一个可以录制数码卫星以及所有电视节目的东西,并且有充分的内存还可以自己刻写DVD。5万日元提过来一台说不清名字的机器,免去3个小时停车费,出门另付1000日币。你斥责我,它能录下什么保存下什么?录下来保存下来又有什么意义?随时被自作聪明的智慧捉弄,才是最大的丢失最大的偏离。

        
    旋转的车轮旋转的下降旋转的旋转中走出停车场。被释放到大街一时难辨东西。等红灯变绿。之后还是等红灯变绿。这边的人群那边的人群。白手套挥舞著秩序,脚步顺从著音笛。那边人往这边走,这边人往那边去。过了街还是人群连著人群,似乎谁也不想走出这个即将挤成实心的都心。

        
    向北向北。走出森林。走出森林。头上开始展现天空,两边渐渐驶来树林。你开始复苏,开始自言自语:我想用手写字。我想用腿行走。我想人对人说话而不是对著机器唱独角戏。真想好好善待你。即便被围困,我也要腾出一方空间容纳你。否则,将随著你的窒息而窒息。竹林青在对面缓坡。水鸟游在旁边池里。孩子们喊著号子跑在操场。远山卧在东边天际。你,回到我自己。到家了,终于到家了。可怜的你,舒出一口气。原本的简单,足以供你生息。

         
    四分之一个星期天,如同经历一场科幻战事。不过,无论迷醉于此还是蛰痛于斯,明天,一切还是老样子。

      
    (2008.01.27)

      

    “初梦”及其它

     
      元月1日零点已过,还是贪欢不想睡。电视翻看个遍,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比拼声嘶力竭。过年的热闹,就是大声说话,大胆花钱,耳朵耐噪音,眼睛耐浓艳,胃口耐酒食狠吃猛喝,再就是挺著不睡,仗著可以晚起。回来过年的大学生靠在沙发上,打著哈欠说:“啊,今年的初梦会是什么呢?”

      

      
    知道日本有“初梦”一说,但从未事先抱以期待。吉利的初梦预兆新一年好运,连梦的内容也是规定好的模式,日语谚语叫“一富士、二鹰、三茄子”,对这三样事的解释一般为“富士”谐音“无事”,意指平安无事;“鹰”读taka,意为高处;“茄子”读音nasu,与“成事”之“成”谐音。很易理解,像童男童女奉举红鲤鱼的中国年画,大红字印著“年年有馀”。

      

      
    日本人为了做吉祥初梦,室町时代开始就有头枕七福神乘宝船图入睡的习惯。家中大学生说,要做好梦,临睡前就得把富士茄子之类像背外语单词那样各念叨几十遍上百遍,准灵。我听了就噗嗤噗嗤笑,说“洗脑!”,被大学生嗤之以鼻“哼!”一声,意为“妈妈这人真没情趣”。
      


      
    可是,睡醒的时候,都松弛著睡足的声音问今天吃什么,没一个人想起来问谁做了什么梦。临醒,我自己倒是在梦什么什么梦里转了一大圈,拼命回忆做了什么梦,特别在意梦里看见了什么。梦来梦去,好像都是在辨别富士茄子之类究竟是梦里看见的,还是希望梦里看见的。非常在意两者的区分,认为如果不是自然梦见,而只是梦见自己希望去梦见的梦中梦,即便梦里出现了这几样事项,那也不算是地道的理想初梦。就这么也不知道是梦里梦外,迷迷糊糊睡醒了这新一年的第一觉。

      
    对于非现实的东西,向来只敬畏而不动奢念。有个女友动辄突然打来电话,问有什么事,“唉呀没啥事,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梦,特别不好,人家说做了不好的梦就得找人说,说了就破了。”问做了什么梦,又说忘了是什么梦。“反正我想我只要说做了不好的梦就放心了。”哈哈,连做了什么梦也不记得,怎么断定是好梦还是坏梦呢?也有时候说梦见了莫名其妙的孩子,电话里追问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听说男孩是小人女孩是贵人。这样讨论著就说好像梦见的是女孩,可是她又怀疑说听说梦见女孩是小人……我虽然什么也不信,更不懂释梦规则,但还是神神叨叨地陪她解析。因为梦虽非现实,她找人说梦的愿望却是现实。
      

      
    人对现实无奈而又愿望强烈的时候,容易对梦之类抱有诚挚依赖。记得十几岁时的一天,母亲早早躺下,我们都觉得奇怪,静静的不敢出声。我小声去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母亲低声说“陈先生说我今晚交运”,说著,母亲流出一串泪水。我心觉恐怖,又感到异常肃穆。母亲从小生活优裕,可是到了子女们最需要丰衣足食的70年代,却朴素得吃顿肉菜都要等著年节。陈先生是附近一个偷偷算命的盲人,母亲去算几次回来,动辄说陈先生说该这样那样。为此父亲跟她吵好几次,“别人两只眼睛都不知道咋回事,他一个瞎子能知道啥?”。母亲被父亲的亵渎神灵气得哭,更加信服陈先生喻示给她的命运多艰。
      

      
    我不信算命,但是好奇。中学时要好的女同学喜欢上邻居一个大男生,整天跟我说他他他。我就提示她去找陈算卦,她兴奋得眼睛异彩四射。陈算卦家里特别昏暗,每走近一步,都觉得自己在渐渐失明。他怀抱一只白色京巴狗,其毛已被这一屋子阴暗染成灰黑。他脸上很多天花留下的瘢痕,坑洼里填满了难解的神秘。他说着另一世界的语言,听起来似懂非懂,我就更加好奇,递上2毛钱,也求一卦。不想,他念念有词一阵什么土命之类后,劈头就说:“闺女呀,你动婚了!”——什么?简直是当头一棒。动婚?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被婚所动?
     
      
    出门之后,女同学很春心荡漾,我却一路哈哈大笑,反覆学著陈算卦的口气说:“闺女呀,你动婚了!”……。大学一年级时,一天在食堂排队打饭,一个从未说过话的高年级学兄过来搭话说:“我喜欢篆刻,你的名字好,我刻了个名章送你。”接著又问:“你订婚了吗?”哈啊?订婚?这么小跟谁订婚?他身后站著另一男生,友好的笑容,朴素的乡村好青年型。过后,他代那位好青年做出了表示,忘了是怎样周旋对答的,总之没说订婚也没说想订婚。石章拿回来试印,发现“雪”字下面刻反了。

      

      
    新年伊始,大凡都会怀上新一轮好愿望步入。因为不能凡事随心,才彼此互祝心想事成。即便不成,有个梦的暗示也是激励。纵观人生,大梦一场。人在梦中,欲读取全程运势,想必不可能。正因为有无数的未知,才活得孜孜不倦。时而无精打采,时而津津有味。(2008.01)


     
    7/22/2007

    鸡毛蒜皮人情味

     
     
     昨天收到一束花,其中有两枝开着成串的鲜蓝色花。我跟家人说我喜欢这种蓝花,他问这叫什么花,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说“连名字都不知道,还能说喜欢?”可是,虽然不知道名字,却喜欢。喜欢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美丽得出奇,是因为看见它就能想起小舅。于是,查阅图鉴,第一次知道了这种花的名字,叫飞燕草。

      
    飞燕草是我记忆里印象最深的野花。

      
    小舅比我大10岁。小时候家里住平房,姥姥为了节约用煤,到了夏天就让舅舅推着手推车出城去打野草补充做饭燃料。手推车前重后轻,一个人推空车也要抬着推,走起来很重。小舅本来就不愿意去,丧着脸说推着空车去比拉一车草还累。姥姥就对我说“你跟你舅舅去行不行?坐在车上让舅舅推你。”坐车让舅舅推着去远地方,我高兴坏了。只要说是去远地方,心里就兴奋。

      
    我一坐上车,舅舅的脸马上就舒坦了很多。虽然我还是个并不重的秤砣,却起到了调整推车前重后轻的平衡作用。我还没上学,舅舅是中学生。但是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个力大无穷的成人。到了郊外的荒草甸子上,舅舅去割草,我就在手推车旁边玩儿。追蚂蚱,采花儿。小舅把割来的草一次又一次抱回来往车上积摞,每送回来一次,他就走出去的更远。

      
    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小舅抱着一大捆青草。他把草摊在手推车上,拿一束花递给我,说“看,这个好看吧?”“嗯,好看!”。我把在推车周围采的普通小花全部扔掉,手里拿着小舅给我的花,帮他扶着车把。他把车上的草码平弄实,把我抱上车。小舅拉车往家走,我坐在草味扑鼻的车上,手里拿着花。这种蓝花,就是飞燕草。

      
    再见到飞燕草,是在日本的花店里。

      
    坐小舅的手推车,还有一起去买酒糟饲料的经历。那是冬天,特别冷。坐在车上手脚冻得生疼。去路上小舅几次把他的大棉手套换给我戴。他的手套里都是热汗,戴我手上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僵硬。我冻得哭,他就把我抱下车放在地上让我跟车跑一段路。他说“一跑就不冷了,你看我都出汗了。”

      
    回来的路上就不怕冷了。两麻袋新出仓的酒糟放在我身边,热气腾腾,在车上冒着白气。麻袋上生满白霜的时候,就到家了。

      
    上初中的时候,舅舅结婚了。他结婚以后,对姥爷姥姥爸爸妈妈的态度变得生硬起来。这时候我才知道,小舅不是亲舅舅,他是姥爷从哥哥那里抱养来的侄子。姥爷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闯关东积攒了点财产,就开始为自己室无男丁而不安。于是就回乡下老家过继来两个侄子。一个13岁,一个3岁。他们两个是亲兄弟。给我采花的舅舅是3岁时领来的小舅舅。

      
    姥爷打发这两个当儿子养大的侄子成家立业。我家的房子跟他们前后相邻,原来都是姥爷的房子和院子。小舅舅结婚后态度发生变化,是因为他的哥嫂二人串通他妻子说姥爷的财产应该全部归他们所有,因为他们才是本姓继承人。姥爷姥姥去世后,他们兄弟两家几次到我家院子里闹事。喊着“外姓人滚出去,这是我们张家地盘!”

      
    小舅的妻子,冬天故意往我家门前泼脏水。水结成冰,我们出门就要看着脚下小心着走。父亲找她去讲道理,她就破口骂脏话。两个舅舅闷在前后院屋里,故作不知。我们家人进出要路过小舅家的院门,过往时总能听见那个刚进这院不久的女人大声指桑骂槐。母亲气愤不过,就去找他们,对他们说“孩子姥爷姥姥是我亲爹亲娘,是您们亲叔叔亲婶子。把你们领来养大成人,置备了房子家业。你们一天也没尽过做晚辈的孝心,除了死的时候来哭丧,连一次坟也没上过。你们有什么理由要把我们赶出去?”。不想那女人却对着母亲大骂起来,还用头撞着母亲冲出院子大喊“你打人啊!你们太欺负人了!”她像疯了一样闯进我家院子,把门窗玻璃都用拳头砸碎,还把玻璃扎破手流出的血抹在脸上,对前来劝说的邻居说“你们看!他们家人把我打坏了!”……

      
    后来,我家搬出了那个院子。

      
    来日本后第一次回国的时候,带给家人的礼品中有一个给小舅的剃须刀。我说要弟弟去送给他,家人都不同意。后来再回去的时候,又买了一个让送给他。家人仍然不愿意,但我还是说服弟弟给送了去。

      
    3年前回去过正月十五,我跟父母说要去看小舅。他们都沉默。我说服他们,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伤心的事应该忘掉。我在外边,经常会想起小舅来。想起他的时候,都是他待我好的地方。我出生后母乳不够吃,小舅每天放了学到姥姥家附近养奶牛那家去买新牛奶,然后走好几里地送来给我吃。过年的时候他给我买头花。他当学徒工的工资是24元2毛4分,每个月都把2毛4分零钱给我。滴水之恩,至少该滴水相报……。听我说这些,母亲哭了。她说“既然你这样想,就把他接来吧。别去他家,别见那个女人!”

      
    小舅进门一看见我就哭了。他握着我的手哭得特别伤心。叫着我的小名,边哭边说“舅舅想你啊,这么些年……”。我的眼泪在心里,太复杂的记忆使它流不出来。

      
    小舅已经退休。他在那个全市最大的军工厂工作了一辈子。当了30多年锻工。退休以后每月收入600多元。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妻子也退休在家,每月拿很少的退休工资。送小舅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从日本买的烟和酒,还有一叠钱。接过钱他又哭了,叫我明天一定去他家吃饭。“舅给你做饭,你一定得来。这么些年你没吃过舅家的一顿饭。你得来啊。”

      
    第二天,我去了小舅家。他还住在那个院子里,后院是我家老房子,现在给要动迁的邻居住着。他戴着围裙做菜,烧煤的厨房里烟气腾腾,看不见小舅的面孔。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小舅,在一团烟雾里已是一个老男人的身影。

      
    桌子上摆了很多菜。那个我应该叫舅母的人,笑容可掬,连连给我夹菜。她进这个院子30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有笑脸。餐桌上,我叫着她舅母。她叫着我的小名,不断说“你舅可想你了,总说你,说你从小就学习好,说你可文明了,跟别人家小孩儿不一样……”。

      
    今年回去过春节,初一那天我说要去给舅舅拜年,母亲又沉默了。我对母亲说这么多年从来没给小舅拜过年,他也年龄大了,我也不一定每年回来,能见一面还是见一面。母亲就说“那你就去吧。但是你记住,决不能给他钱。你给他钱他也捞不着花,都叫那女人给霸去。”于是,我和弟弟给小舅带去两箱当地白酒,他喜欢喝这种酒。还有几条烟。

      
    小舅一定要我们留下吃饭,我们说忙,说几句话就走了。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小舅满脸忧伤无奈的样子。她妻子连连对我说“你舅整天想你,净夸你好。”看着她不自然的笑脸,我也在陪笑,心里却亲近不起来。

      
    回来的路上,弟弟说小舅很可怜,什么爱好也没有,就是爱喝点酒,那女人也不让买。两个孩子的生活也困难。他说小舅找过他,说房子要动迁,要买大点的房子没那么多钱。弟弟答应小舅买房子的时候帮他出些钱。他嘱咐我说“姐你放心,我肯定帮助小舅。但是这事不能让妈知道,因为他们两口子实在让咱父母太伤心了。”

      
    其实,我也很伤心。但是,内心里还是想忘记那些不好的细节。虽然记忆不可置换,仍然想努力去抚平回想起来不开心的起伏。怪谁呢?小舅是一个那么老实朴素的小百姓,工作30多年,他的照片都上了全工厂的模范杂志,三班倒从来不迟到不欠勤。要怪,就怪他又穷又没志气吧。这样的中国人,也不是他一个。(2007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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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3/2007

    你在哪里?

          小东骑自行车走近家附近那个十字路口时,远远就看见路上倒着一台红摩托车。他奇怪,小明的车怎么会倒放在这里?那时候,骑摩托车的人很少,全城总共看不见多少。他便凑近去看。一看车牌号,果然是小明的车。更叫他奇怪而紧张的,是摩托车旁边有一片血。看看车体,也受了伤,人呢?

      
    小东意识到一定是小明遇上了车祸。他便骑着自行车直奔市内最大医院的急诊处去打听。医院以为他是家属,就把他领进了病室。小明面部刚刚做完缝合手术,人还昏迷不醒。医院对小东说,要不是抢救及时,患者会因失血过多导致生命危险。他问医院,患者是谁送到急诊处来的,医院说是三轮车,蹬三轮车的是一个老头。小东问“老头儿在哪里?”,医院说“不知道,你到外面看看有没有三轮车。”小东走出病室找三轮车,但是没找到。

      
    小明(化名)是我弟弟,小东(化名)是弟弟的哥们儿。从那儿以后,母亲整天到那个十字路口去找蹬三轮车的人问这件事,没有人说自己往医院送过人。她沿着这个十字路口伸向四处的路走,见到三轮车就问,没有得到确认。又到医院去确认蹬车人的特征,医院回答说“没啥特征,就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吧。”

      
    母亲想找到这位救了儿子命的恩人,要亲自感谢他。这件事成了她的心事和工作。找了几年都没找到。从此以后,她开始拜菩萨拜佛。儿子的车祸,吓坏了她。那位蹬车老人,感化了她。她对着菩萨对着佛感谢那位救命恩人,祈愿家人的平安无事。

      
    知道这件事后,我对自己的故乡又多出一重感情。这个被时代发展丢在后面的城市,像一个体质并不优良的运动员,竭尽全力追跟在狂奔的改革大潮后面。东拆西建,城市景观越来越面貌全非。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变革,使得很多百姓失去了旧有的生活平衡。查资料获知,这里人口已经突破了500万。这里靠低保维持生存的人家远不止千家万户。到外地见过大都会的人,回来叫它大屯子。

      
    人海茫茫,仁者如斯。这样一个大屯子般的地方,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让我们一家对这个混乱落后的城市怀有浓厚的乡情。尽管我离它久远,心界中它的旧影和今天缺少秩序的新貌,都覆盖着一层感恩的温情。

      
    弟弟面部留下一条疤痕,摩托车也早已放弃。每次见到他,我总要想起那位救他的老人。为他的横祸发生在20年前而庆幸。那时候还没有普及手机,百姓也还没学会打急救电话。医院也还没有建立起不先拍出成叠现金而绝不救死扶伤的新制度。如果是现在,即使同样遇上这个老人,即使被送到急救室,也难免因失血过多而继续面临生命威胁。这样的事,在今天已不是奇闻。

      
    想起那位老人,耳边总会出现那句话:谁是最可爱的人?虽然不能把感激的话亲自说给他,这些话却化作真诚的情意积存在心底。怀着这样的情意生活,体味人待人的诚善。当时,他或许没想很多,只是用自己的工具把一个处于危险的受伤人送到了可以获救的地方。可是,他的举动却使一家人避免了一场大灾难,使这一家人在灾难关口转祸为福。

      
    蹬三轮车的老人,你在哪里?感谢你。祝福你。(20070307)
    3/4/2007

    炊烟的味道

          傍晚,推窗走上阳台,闻到一股炊烟的味道。俯瞰下面的小公园,有一小堆残枝腐叶飘升着缕缕轻烟。天然腐物燃烧出的烟味,总是让我内心顿时感应到一层伴随遥远记忆的抚慰。或许是因为祖先在这样的味道中获取温饱的历史太长久,使得我的感官基因中仍保留着对它的亲近。

      


      
    小时候有过两个月的乡下生活。那是一个运河边上的小村庄。出村走不远,就能走到河堤。人们叫它老堤。村人住的都是矮矮的土房,村里没有电灯。天黑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主人们才肯点上小油灯。油灯捻总是用剪刀一剪再剪,人们每天盯着线捻仔细地切剪,恨不得让它只发光不耗油。外屋是厨房,内屋是南北炕。我去过村中很多人家玩儿,每家的格局都差不多一样。厨房和内屋之间的墙壁中央,有一个放油灯的方孔。这样,一盏灯的弱光可以照亮内外两个空间。坐在炕上,看那挣扎发光在方泥孔中的小油灯,明暗恍惚,宛若身处幻境。

      


      
    那是冬天。有时会飘洒薄薄的小清雪。我跟比我大几岁的远房玲姨去捡柴。辽远的清雪地上,偶而看得见细黑的一条落枝。村周围有稀落的小柳树,风大的时候会刮下枝条。出去走一大圈,能拾回一小缕湿幽幽的柳枝。回来放在院子里,晾干作燃料。主要燃料是芝麻秧和棉花秧,还有干草棵。做饭的时候,我总是闹着要往灶膛里续柴。把芝麻秧使劲抖,会抖落几星芝麻,放进嘴里嚼着,享受着烧柴这项美极了的活计。

      


      
    这时候,屋里屋外都是炊烟的味道。尽管人家稀落,天空高远,可是那些燃柴的味道却仿佛不肯离人远去,依依不舍地环绕着人家,像是一层冬季黄昏的暖衣。

      


      
    饭桌上的东西十分简陋。城市里吃供应粮,虽不富裕,但还有得几样粗细粮食可以换口味。这里却差不多天天同样。早上跟玲姨去磨玉米。她端着瓢底的一小捧玉米粒,带着我去村中磨房。磨房里有一条乖顺的毛驴,眼睛用破布蒙着。玲姨把玉米粒放进磨眼中,对驴说“驾!驾驾!”,驴就开始转圈走。姨非常娴熟地把磨出的粗面扫进瓢中,再放进磨眼,反复着。新磨出的玉米面做成粥,是全家人的早餐。午饭和晚饭有干粮,是用高粱面做出的窝窝头。窝窝头里经常吃出黑硬的像核桃皮一样的东西,那是磨得不够充分的棉花籽。粮食不够吃,那里的人用棉花籽充补。两个月里吃过的东西,记忆里最好吃的不是年三十皮硬如猪耳的混合面饺子,而是新磨出的玉米面粥。至今,再没吃过那么香美的玉米粥。那是真正的粮食香,带着来自泥土的芳醇。

      


      
    约一公里外北边的村子里有个小店,出售零碎日用品。那个村子磨香油卖,油坊开磨的时候,如果赶上刮北风,芝麻压成油的香味就飘进每个人的鼻子。大人就说“油坊又开磨了。”脸上荡漾起歆羡的幸福。能闻到好味道,是一件那么愉悦的事。

      


      
    那时我七岁。大人眼中我是个小破孩儿。可是,这两个月的异地生活所经历的种种场景,在记忆里却像密度极高的浓液,三十多年里,时常拿来稀释,成为越来越透明的清水,滴滴剔透。

      
    三天火车之后,又转坐车厢顶上堆满大包袱大袋子歪歪斜斜着突突跑的客车。一进屋,初次见面的陌生亲人把我抱上炕。鞋带解开,脚上穿着母亲为我的远行新买的线袜。袜子是长腰的,绿地彩条。离开这里的时候,两个脚跟都露在袜子外面。在这段日子里,我的脚几乎跑遍了村中所有角落。

      


      
    玲姨曾经带我去北边那个小村。在那个比我高很多的脏兮兮的柜台上边,姨从衣袋里掏出两个红皮鸡蛋,换了一枚金属红头卡。她把红头卡别在我头上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快乐的心怦动得将要使我晕厥。那样的快乐,现在很少能体验到。

      


      
    在特别冷的几天里,村中发生一件丧事。一个孤寡老人死了。这件事成为村人奔走相告的大事。他们说“啧啧,怪难受的。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鼻子都被猪啃了……”。这个老人有个侄子,村人们等待这个侄子来给逝者送葬,每天像等待大人物到来那样翘首以盼。几天后,侄子来了。大家都到村头去看侄子进村。那侄子穿一件蓝色洋服棉衣,棉衣两排扣子,栽绒衣领很宽大。他看见村人在迎接,就开始放开声音哭着喊“娘啊!娘啊!”。村人们护拥着哭侄,直到跟进房门。

      
    那地方哭丧是有讲究的。自己的母亲若健在,哭姨母姑母伯母丧时,就喊“俺的亲姨啊”“俺的亲姑啊”“我的好大娘好婶子啊”……,他们哭得像唱歌一样有音有调。如果自己亲娘已不在世,哭这些至亲女长辈时,一律喊“娘”。

      
    出殡的场面,使我在一种极大的好奇心怂恿下和惊恐中大开眼界。那个侄子,披挂着全身大孝,走在棺前,三步一下跪,五步一磕头。还要大声哭喊娘啊娘啊。他的鼻涕和眼泪都在流,脸在冬风里变成青紫色。就这样一路跪拜着哭喊。到坟地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他发出的声音,只见他脚步踉跄,嘴唇痛苦地张翕着。这个场面,后来在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重又看到过。

      


      
    丧事之后不久,村中有一个婚礼。新郎是村人,娶了外村的姑娘。跑去看婚礼的时候,我发现推着自行车的新郎身上穿的是姥爷侄子——我舅舅的蓝色洋服棉衣。棉衣上斜挎了一条红布,但依然能看出那是舅舅的棉衣。舅舅也是婚龄青年,老人们为了使他显得帅一点好找媳妇,舍得给他买这么时尚的棉衣。在人人穿着家织粗布的村中,他的装备看上去颇为富有。他自己还没找到人,棉衣倒先让别的新郎借穿了。新郎迎新的自行车是村长的。婚嫁是全村大事,用品大家共享。这群生活在小村子里的清心寡欲的人们,让我联想出小型共产主义景象。

      


      
    两个舅舅一个姨,都到了婚嫁年龄。但是,因为村子太穷,男丁娶不来媳妇,女儿舍不得嫁出。彩礼要200元,很多家庭都拿不出。后来,听说是以转亲的方式才使得上面的舅舅娶了亲。转亲就是三四家联亲,用嫁女儿给张家得来的彩礼娶李家姑娘做媳妇。中国的老百姓真是有智慧,能创造出这样朴素而辛酸的互助法。还有一种叫人感动却无法叫好的方式,叫换亲。就是两家之间以女儿换媳妇。婚后的亲兄妹亲姐弟,又互相成为嫂子弟妹姐夫妹夫等等。待生出小孩,那姑姑和舅妈就是同一个人。不得已的亲上加亲。亲情浓得化分不开,唯独不知道爱情何从滋生。

      


      
    冬季无农活。女人们在家做手工。每家屋里堆着雪白雪白的棉花捆。撕一块棉花,摊平拉匀,然后用一短根高粱秆把它卷成长筒。纺线的时候,把空心棉花筒一根一根续进去,就变成绕在纺车上的棉线。村中女人还聚在一起做一种副业。那个房间叫“皮组”,屋里堆满兔皮边角料。浑身沾满兔毛的姑娘媳妇们,边聊天边拼缝形状各异的兔皮。针脚均匀密集,缝连好的皮块背面看上去像工艺品。我对这项伙计十分迷恋,争抢着要参与。玲姨把一个顶针用手指捏小,套在我的手指上。几天后,我也能缝出和村人一样的针脚来。我对缝补编织的兴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上大学的时候,曾帮助几个人缝被单。有位男生唯一的涤卡上衣口袋刮离前襟,找到我接缝,“皮组”里练就的手艺发挥得几近天衣无缝。

      


      
    曾经发过一次烧。玲姨带我去了村中保健所。保健医是个年轻姑娘,她是短发,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梳辫子。她的口音正在脱离方言走向普通话的途中。她给我一小纸包药,那纸包很像现在的一块包装精良的薄巧克力。那个药包,是我在这段日子里见到的唯一有印刷字体的东西。管理这种药品的保健医,在我心目中文明而有智慧。

      
    还曾到村中唯一的学校上过学。学校只是一间土房。自带板凳。没有课本。女教师的口音也在方言和普通话之间。几个孩子按照前后座位分成一年级到五年级。开始我在第一排,不几天就从第一排坐到了最后一排。从一年级开始把“毛主席万岁”反复写满一张纸,到能够默写“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就可以坐到最后面成为五年级学生。这句话,我写得倒写如流。我有一支铅笔,一支蓝色圆珠笔,还有一枝红蓝铅。我用各种颜色的笔,把这句话写得满篇满纸。

      


      
    十余年前,按照遗嘱,父母把姥爷姥姥遗骨送回那个村庄安葬。那里依然穷困,脏兮兮的被褥仍然是重要家产之一。包括交通费在内,办事总共花费5千元钱,全村人都披白布参加了移葬仪式。上个世纪20年代离开这里的姥爷姥姥,村人都知道他们闯关东的传说。姥爷曾经成簸箕地往老家寄钱,他的侄子们至今住在他置备下的土地上。弟弟认为,那些村人并非诚意来送葬,而是想得到一块白布吃一顿有鱼肉的饭。

      


      
    看带回来的照片,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儿,母亲说那是玲姨的女儿。她很漂亮,没有时尚成分的天然姿容。看见她的红衣秀发,想起玲姨用鸡蛋给我换的那枚红头卡。(20070302)

      


    9/22/2006

    孩子,我想你

     

      刚出国的头几年,回去的时候经常有人问“在那里很辛苦吧?”,“是不是特别想孩子?”。被这样问的时候,总是笑着说“还可以,不是很辛苦。”“也没觉得很想,太忙,顾不过来。”
    这些并不是口边上用来敷衍的,被这样问的时候,心里真是这样的感觉。很忙,但不是辛苦到不堪。孩子从来没有忘过,但也不曾想得难以承受。
     
      第一次回国探亲,是在离开2年之后。还不到30岁,性不骄了,心依然够胜。临行前把自己装备成一个荣归故里的游子,大箱小包奔上回乡路。来接站的同学亲友不下十人。1991年,那时候的国人家人,眼光朴素。我在这些眼神里,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暗自欣喜,幸亏给自己做了这番海外归来人的包装。
     
      回到家一进门,婆婆走过来,手下领着一个2岁多的小姑娘,对我说,“快看看,这是谁?”小姑娘显得却生生,她却生生地向我走过来,仰起头打量着我。还不懂得什么是表情的她,用最无表情的嘴唇吐出两个让我顿时心碎的声音:妈妈。
     
      我蹲下去抱住她。报得太紧我看不见她的面孔。我忘了她长得什么样,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她把“妈妈”叫得这样清晰。忘记了一屋子接我的人站在周围,就那样蹲跪着哭得不能自制。我的哭声嘶哑着。泪水弄湿了孩子为接妈妈换上的新衣,也淋湿了我要展示归国风采的洋装。一个老同学过来拉我,说“孩子想你从来都不哭,你看你,什么妈妈啊?”
     
      我的泪水依然止不住。抱着孩子不能放松。2年的海外求生,一瞬间化作空荡的梦幻。抱着孩子,我一下子知道了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实体,什么是让我牵肠挂肚的亲情。那些孤寂无主的日夜,那些落寞空旷的陌生。那些我第一次走的路第一次见的人。那些太多的迷惑不安太短的躺下去就天亮的夜。那些太多的茫然失落,都在这个我最亲爱的骨肉温暖中化作光影。
      
      我是一个这样嘴硬心硬的妈妈,宁愿抱着孩子痛哭,也不肯说出那句话:孩子,妈妈想你。
     
    20060922
    2/23/2006

    怀念年

         年是365天的结束和开始。是人类对四季时日的巧妙划分。为着一个经历了春夏秋冬的结束和完成,也为着另一个未知的开始和期待,我们过年。除夕。而迎春。

        天冷到缩着双肩出门的时候,年就快来了。不用上学,作业也不多。每天屋里屋外的疯玩儿。大人开始忙着往家办年货。大块的冻肉、成条的大鱼、形状看不出鸡鸭的冻禽。还会接到姥姥山东乡下老家寄来的包裹,缝在家织粗布口袋里的一二斤花生或者芝麻。家里的大锅开始连夜蒸馒头蒸包子。腊月二十三,姥姥对着炉灶上方烧纸磕头以后就变得开始和蔼起来,每顿饭都给一个馒头或者包子吃。炉灶上方熏黑的墙壁上,有一个尚看得出痕迹的方块,那是破四旧以前帖灶王爷像的地方。

        三十下午拿着2毛钱去附近的澡堂排队洗澡。出来顶着飘香的湿头发在年底的冬天里往家走,头发不到几分钟就冻成了硬绺,在耳边发出卟愣愣的磨擦声。一边吃着年饭,一边惦记着点上手提玻璃灯笼去找邻居家孩子玩儿。饭再香也吃不出多少香味,那些渴望饱食美餐的期待似乎已在迫不及待的渴望中获得了抽象的饱和,这时候满心里想的都是到别人家聚朋友说年话的事。

          放下筷子拿起灯笼,先跑到前院小凤家。她家孩子多,总是东西不够吃。小凤父亲是瓦匠,秋天淹上咸蒜他就用水泥把蒜坛子封上,否则不等过年一坛子蒜都会被孩子们空口吃光。三十下午开始,她家孩子们就每人嘴里都嚼着鲜美的咸蒜,夜里一进她家们就是满屋子的蒜味儿。小凤母亲一见我就说“吃头蒜吧玲儿!今年的蒜淹得好,刚开坛子。”我一边咀嚼着新开坛子的咸蒜一边和小凤跑到东边的秀菊家。秀菊母亲问“你们两家今夜里包什么馅儿饺子?”小凤说“酸菜的。”我说“我家是芹菜的。”秀菊母亲笑了,露出外呲的门牙。她拉我们到厨房,掀开一个大盆盖子说“我们家今年的饺子不放菜,全肉的!”我羡慕着,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回家马上报告给了母亲,第二年第三年母亲也把过年的饺子都包成纯肉馅的。其实,过年那几天连日吃油腻的并不觉得纯肉馅饺子有多好吃。后来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她不是要跟别人家摽富,而是不愿意让孩子过年的时候去羡慕别人家。

        舅舅跟我们一起住,他的学徒工资一个月2424分。他在全市最大的军工厂工作,工人多,发工资全是新票子。每月的24分钱都给我,攒到年底,姥姥会拿出来归我自由使用。再加上大人给的12元的压岁钱,装在新衣口袋里,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摸一下。每摸一下就感到美得全身发软。

        半夜11点前后开始包饺子,里面要放进一分钱硬币。谁吃出硬币谁就是新一年最幸福的人。饺子材料出现剩余的时候,大人就念叨说“今年剩了陷儿,这一年有钱花了。”要是剩了面,就乐呵呵地叨咕“今年有衣穿了。”姥姥烧水准备煮饺子的时候,老爷坐在屋里,手里捏着压岁钱,等着听鞭炮吃年饺子和儿孙们的磕头礼。我和爸爸妈妈舅舅还有弟弟们就到院子里去准备放鞭炮。几个二腿脚和一串红彤彤的百响小鞭。伴着腾空的爆竹声,院子里的雪地上纷纷飘落下成片的烟花纸屑,顿时,空气里充满火药的香气。在我的记忆里,年是藏在我家院子里零点的黑夜。鞭炮声一响,它就惊醒了,喘着带有火药味的粗气喜气洋洋地走进我家的门。

        有一年年底,我和邻居小凤去街里买年画。那时最流行的年画是《红灯记》中李铁梅的独身剧照。商店里的年画柜台挤满了人。空中一根长长的横线上挂满了各式英雄人物的画像。《智取威虎上》的杨子荣、邵剑波以及滑雪下山的小分队员群图;《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李铁梅、痛说革命家史的李奶奶;还有《沙家浜》和穿短裤的《红色娘子军》。我个子还小,手里紧紧攥着钱迟迟挤不上柜台。最后轮到我时,只剩下滑雪下山的小分队群像。买回家被舅舅说了一顿,因为他最想要李铁梅的独身像。李铁梅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的青春偶像,也可以说是很多男青年们的异性偶像。我也很想要李铁梅,因为我憧憬她那件紧腰的红上衣和系着红头绳的长辫子还有好看的大眼睛。第二年,李铁梅独身像已经不像前一年那样紧俏,买了来贴在卧室的墙上。睡觉前我总要直直地看她,觉得她是个有魅力的女性。姥姥却不耐烦地说“快把她揭下去!你看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人,我害怕。”那张画好象叫《仇恨入心要发芽》什么的。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过年会比别人多得到一样好东西,一枚别在头发上的绸花。头上一戴上花,就觉得自己好看得变了一个人。老是绕来绕去地照镜子。

        过年的时候,大人们都心情好脾气好,即使做了错事也不会挨骂挨数叨。过年的时候来亲戚来客人,会有意外的礼物,还会获得很多心里愿意听的赞美之词——“这孩子又长高了”、“越长越好看了”、“将来肯定有出息”……

        大学毕业以后,关于春节的记忆似乎都被年复一年的电视春节晚会节目覆盖了。年饭越来越丰富,鸡鸭鱼肉海鲜山珍都搬上了普通人家的餐桌。走廊里放着成箱的啤酒。鞭炮连放几个晚上也放不完。不再赶着去买过年的新衣服。也不再能体会到头发飘散在寒气中的香气而带来的神清气爽。为回家买火车票托人找朋友,为给亲戚朋友孩子多少压岁钱才合适而算计而烦恼。

        1988年,在中国过了最后一个春节。之后,再没能在春节赶回去过个中国式的年。日本把新年当作大年,连放56天假。没有对联,没有鞭炮和红福字。也没有奶奶姥姥家可回。我们学不会日本式的传统过法,也没想过要学。懒散着在家休息几天,就是比什么都好的正年。孩子也没有我们小时候的那种兴奋,前两年的新年,就那么躺在沙发上抱着厚书看,一连三四天把几本《哈利伯特》通读下来,看完了日文版又看英文版。给她中文版看时她说中文的人名太难记,只翻了翻就又去重读日文版。读倦了,就放影碟看。给她压岁钱,也不见她象我们小时候那么激动得眼睛放光。我很想努力使孩子感受到只有过年才有的的异样的幸福感,可是不知道怎么做。

        年,仅仅是个日历上的日子。能不能过出年的心情,取决于自己的感觉。是我们的感觉变迟钝了还是平常日子与年的差异越来越小的缘故?过年带给自己的不同往常的年感觉,似乎一年淡似一年。像是得了过年疲劳症。自己过得多了也还能理解,可是孩子们看上去似乎也是那么平常,像是天天过年似的不觉得新鲜,一点也看不出有我们小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忘乎所以的放松度和祥和感。

        这两年,我开始努力挽救自己心中远去的年感觉。年底进行家内大扫除,擦玻璃、换新寝具、成箱买水果、半夜赶庙会。1231日零点随着日本习惯吃越年荞面条,也吃饺子吃元宵。总之,不管吃什么,都张罗着说“过年了!过年了!”

        为了不被淘汰,我们追随着文明的发展奔跑。踉踉跄跄着,跟进了IT时代。如今,知道的数码之类无形的东西越来越多。对着键盘就可以结识朋友,输个卡号就能拿到机票。可是,另一方面丢掉的有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那些有声有色有味道的生命节日,该不会都被声情并茂无所不能的电话电脑等等这些神奇怪物所取代吧?

    060125

    2/14/2006

    让你的情人节只属于你自己

     
        我不知道中国是从哪一年开始过2月14号这个情人节的,大概不会长于10年吧。关于这个西洋节日的来历,网络上有很多记载和转载。前几天看中文网上有人把“为什么元宵节不如情人节有人气?”做成了文章题目来分析。我没有阅读,但我想这是因为元宵节是一个稳重厚道的吉日,中国人世世代代过着,即使市场效益冷清,它也永远不会在我们的岁月中跑掉。而情人节是一个爱情进入浮躁时代的滥觞。商品社会初级阶段的民众,很容易被卷进商业炒作掀起的潮流中,喜欢追逐来路不明的时尚风情,并且身不由己地陶醉其中。但也正因此如,它这种靠性情消费支撑的背景也就带有一种非常脆弱空洞的性质,可能随时会消失。可以轻易追赶的东西,也是可以轻易放弃的东西。
        大概有两种人对“情人节”没有兴趣。一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他们幸福着自己的幸福,安泰自若,没必要特意走出平凡的充实去捕捉虚无。另一种是身心疲惫对性情之事处于心灰意冷状态的,他们似乎是已经放弃或丧失了享受性情更新的需要和能力。
        原来,“情人”这个词在中文里的意思让人接受起来总有点异味成分。可是,曾几何时它成了一个与成就感、异性魅力、阅历丰富等描绘个人智能为伍的关联词,变成一个有几分风流也有几分神秘的中性词被越来越多的人亲近起来。情人节这一舶来品的流行更促使它走向公开化大众化。进而泛滥而廉价。与此类似的还有“性感”一词,过去,除了外国小说,我们很少使用“性感”这个洋味十足的词汇,现在也成了一个常见词。即使“她很性感”不是一种褒义说法,说“她不性感”则肯定是一种否定成分居多的贬义词。其实,中文原有的“风骚”“轻佻”“水性杨花”之类说的都是“性感”,不同的是中国传统不肯公开认可性别魅力造出的诱惑,这似乎有损于男人意志的群体形象。便一边享受这些诱惑又一边在词义命名上加以抵制和歧视。与此相对的还有逼着女人缠足一事,扬言越是大家闺秀就越该足小如粽,其实是为了美化自己的室内珍藏满足变态性趣。“情人”和“性感”拆开念可以读成“性情感人”或“感人性情”,说的都是人性人情。西洋人看上去大大方方潇洒体面,恐怕就与这种性情自如有关。
        我认为,“情人”这个词可以接受,但对万众齐祝的“情人节”却有抵触感。情人是有情人之间的彼此关系,它怎么能成为大众节日?它该是一个只属于自己属于你和你心中那个特别的人的特指,非要把它看成一个节日的话,也不该是附着在他人故事中的几月几号,而是你自己的那个难忘的下午或者某个有特别意义的时日数字。你和那个特别之人相遇的时刻,或者分别的时刻。那个季节的风声。那些夜晚的街灯。那个不眠之夜。那种悸动不平的心跳。那串转在眼中烫得你颤斗却流不成行的热泪……。如果你时常会想起一个人,想起这个人时会反复想起同一个时刻同一个情景,这便是你自己的与情人有关的节日。这个节日不一定仅仅是热烈浪漫,它更多的是冷清忧伤和孤独飘零。它不需要伴随消费的授受。即使你一无所有也不会感到清贫寒酸。它是不由自主的情感投入和心灵投入。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不再计较得失和交换。当你体验到这层境界的煎熬,你就会获得真正的人生浪漫。浪漫是伴随着失落的寂寞。(060214)
       
    2/11/2006

    当她的玫瑰不再开放

        今天,植田女士来我家时,带来很多新剪的山茶花。

       自从认识植田,每次来我家上课,她差不多总是手持四季鲜花。花是她自己院子里正开着的。每年夏季,怀抱粉红玫瑰来到我家时,她就总是要把花的来历说一遍,每次都像在对一个第一次见到这种花的人作仔细介绍。一边往花瓶里插着一边解说这种玫瑰花叫Spanish Beauty (西班牙之美),是1927年诞生于西班牙的品种,出品当年曾获得国际玫瑰比赛金奖。因为她出生在1927年,父母购置下这个家园时,便栽种了这个品种。“西班牙之美”属蔓生科,从夏初到盛夏开得枝枝垂花香气满园。

       

        今天,她一边往花器中插花,一边抚弄着花枝说“这是这些花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开放机会了。所以我剪了很多给你们。”她的房子连同庭院都已签好了出售合同,630日以后就要搬出这个住了近30年的家园,住进将在4月落成的高级老年公寓。公寓在神户六甲山麓,背山望海,风景如画。卖掉父母留下的这套近400平米的院套,购置一套50平米的终生公寓后,所余可以用来交付日后十几年间月额十几万日元的物业杂费。办这些买卖手续时,她兴致勃勃,很有一层走向新生活的激情和憧憬。现在,这些需要付钱按印章的事就绪之后,她便开始陷入一些细枝末节的折磨。

        

          “昨天我去爸爸妈妈墓地了。”她看着插好的山茶花对我说。我问“是您父母的忌日吗?”她说“不是的。我去给妈妈送了一些山茶花。这花树是妈妈年轻的时候栽下的,可是明年就不能再开了。……也不知道什么人住进那个院子。听不动产的人说我家这个院子要建成三栋房分别卖给三户人家……”

           植田平时总是很乐观开朗,今天却显得格外忧伤。她说越来越后悔不曾对父母尽过任何孝心,直到父母离去都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自己没结婚,总是让父母照顾着,把孩子这一身份直做到了父母离世。

           临出门时,她对我说“‘西班牙之美’每年525号左右开,我630号离开那个院子,我会把最后开放的玫瑰花送给你很多。”听她这样说着,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她怀抱盛开的‘西班牙之美’走向父母墓地的身影。春天永远是无尽的季节重复,可是属于她的玫瑰花的却只有一次了。人生真是禁不住这样一时一事的推敲,一旦近看细想,就会生出渊沉的忧伤。越是美丽温馨过的,就越是对你折磨起来不留情。

         

           我与植田非亲非故,却被她的感伤感伤着。小的时候姥姥在院子里栽着一丛丁香树,从我一生出来,春天的家日夜香气四溢。姥姥去世后,丁香树也砍掉了。似乎没谁为留住丁香多说一句话,也没谁想过丁香和它的主人有什么关联。可是当我有了自己的空间可以栽种点什么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选来了两盆丁香。一盆是中国品种,一盆是欧洲品种,属迷你型,花瓣碎小密集,香气凝重。姥姥的躯体已化为泥土,她的丁香成了我自己心灵园地里的嫁接。或许,人世间许许多多的凡俗事物,都像我的丁香情节一样多少隐含着些许无意义的旧故事。感伤是一种不宜于倾述给他人的内心感觉,可是人们往往会在细小的自我感伤中使自己一步步接近灵魂。

         

      (关于植田女士的文字,还有本博客中的《日本的张国立谜》。)(060211

     

    1/22/2006

    1999年岁末有感(旧文新贴)

    1999末有感

     

      心里空空的,又象是鼓了期待。把包里的金都花光了,里塞得没有隙,是担心不一个安全的丰年。2000个挂着一串0的数字,近在眼前,人忐忑不安,又抑不住莫名的兴奋。象等待客一等待她,又怕她性情作,本来只是数字的度成为难关于我,向2000位的一瞬有另一个个人小意--11日是我的生日。

      作生日,是一个很不自然的日子。倒数很多年的一个除夕夜,妈妈怀着我去参加新年会,还骑着自行。回来时连带车翻在下着雪的冰的街上,到家就折着把我生了出来。本来我2月出生的。生日是一个这么随意又偶然的日子,个人却要着它走一子。一本万年,象一面,人的一生是一个临时的指2000,是一个整点。我的指经转了一半的里程。日1999和以前的多个19若干,入新段,一如既往。我自己却挽不住的束若有所失。

      看了写说惯了的19若干,都将成为过去的记录这记录,充缺憾。这么多的缺憾2000这样完整的年口,仿佛不能心安理得。心底里有一个小声音在:我是第一次在人世里生存,多事没学好做得不如意。

      2000年。一年我看到的最多的数字将是0?0是无圆满?我会活得更自己2000年以前的经历,会反射出怎的倒影?手里握着自己的生命,一刻不甘失感。我的身体是它的居所,我的日子是它的食。到止,它只告了我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要成你自己。

      我尚健康,可以富足的未来痛痒的感慨,于把暮当作人生暮的人来,只有一个无望的期待。

      跟我学中文的一个日本人,叫足立良文。50。他得了癌,一个月前始不可食。前几天,我和班里另一个人去探望他我送他一瓶自制的乌龙茶水用以口,另一个人送他一本2000年日历手册。足立缩卧在枕,枯瘦如柴,他用失去生机的手指蘸一滴茶水涂在干的唇上。又用深陷的大眼睛望新一年手册上的“2000”四个字。良久,虚弱地:“要是能用上它,多好。”

    >>>>>>> 

    20001120日按报纸发表的内容重新入。当原稿文件同很多内容由于电脑操作失失。)

         ——1999末于大阪家中>>>>>>>>>>>>>>>>>>>>>

    “1999岁末有感”后记

        

      1221日写出此文,出。22日接到电话,已送印刷,预计发在《中文导报》1月1日文学版。2611接到坚田电话,告足立良文病逝于大阪府界市市立病院。27于天王寺松教堂参加他的前夜祈祷会。28日午于同会馆举行葬礼。他85的母身著黑礼服,来吊唁的友一一鞠躬道。还特意找到我正式行礼说“老师,谢谢您使我儿子有过很多愉快的汉语学习经历。”她拿出一张明信片给我看,说是在儿子病床边的抽屉里找到的。上面画着一只手,是一只老人的手,血管筋脉突兀弯曲。下面写着“母亲的手”。母亲把明信片按在胸部说“这是我儿子给我留下的宝贝,我要把它带到坟墓去。”葬礼在教堂行。牧师讲述了足立接受洗礼的程。他足立是知自己被癌的那一天来教堂找他的。足立“尊敬的牧:今天始我要接受您的洗礼。我并非想通主的力量使自己延年易命,只想我祈祷一件事:不要我先于我的母死去。”

    足立良文,19501021日生。西大学工学部毕业。我在也在大工学部教赠给大阪大学医学部,此大学在我住附近。足立至死独身,可是在他去后我曾两次梦见参加他的婚礼,婚礼上到处是白色鲜花,礼堂就是那个葬礼会馆。梦中看不见新娘,朦胧中就知道那是一场婚礼。我无法解释这个梦。有点恐惧。似乎离世的人在我的梦中创出了另一个世界。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意识所至,可是我找不到自己意识的根源所在。最不能解释的是这个自己。足立对我来说,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尚记得面孔的学生,是一个生命消失的事例。由于发生在身边,对于我便构成了这样的震动。面对死亡,与死者无关的人看上去无动于衷。有关的人都会相应作出不同的反应。于我,就是这些解释不清的东西吧。梦和这些琐碎模糊的文字。

         200382补记

    篇文章发过后我再也没看。得,200011日早晨,丈夫和另一个前夜一起除夕的朋友把报纸递给我,他巧妙的借用报纸当作送我的生日礼物。文学版条就是它。算是一份很有念意的礼物。可是高不起来,因我的学生他死了。更意外的是,文中提到的那个跟我一起去医院看望足立的人,就是送2000年日手册的人,也是我教的同班同学,他竟然在今年2月8日也死了!是自。星期六的早上,在神卧轨。好象是因为给去上海做家具生意的哥哥做款担保人,而哥哥生意失的原因。他在日本最大的保公司工作几十年,算得上是中产阶层。但是可能款太多,要清,他在的工和将来的退休金以及老金都加去恐怕也不。他自己是搞保的,类规则很清楚。个人待人友好和善,是我一家申永久居住的担保人。自己的家人负经济责任,就以死了个沉重的纠缠。悲哀。无语。能用新一年的日历去鼓励病危的友人,却不能挽救自己附在健康身体外壳上遭到劫难的命运……。足立的生命被病魔夺去,而后者则是把生命交给了金钱。这个自杀的人待我很亲切,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他曾打过一次电话给我。说“老师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千万不要客气,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其实,最需要听到这句话的应该是他自己。

    这两件事成为一层沉默积放在心底。于失去相的比好的日本人个事,也于生命的无奈和无常。笔写上面短文,他都活着。《1999岁末有感》篇文字很低抑,就象未来的事有感一也不可思。(小《担保人》以此素材写成。)